我最近常常感恩,感恩自己活在這個時代。
觸發點是水調油畫彩。它便宜、只需要水、不用松節油、不用通風的畫室、不用向任何人解釋為什麼突然要添置一堆專業裝備。它小到不構成一個「決定」。我就是買了,然後開始畫了。
後來我才明白,這件事的重點不是技術進步,而是它繞過了我的守衛。
我的守衛很盡忠職守。這些年來,每當我想開始什麼,它就出來盤問:你憑什麼?你準備好了嗎?你有資格嗎?失敗了怎麼辦?被人看見了怎麼辦?大部分念頭都在盤問中折返了。laser cutting、IP 插畫、圖樣設計…,每一次出發都要先寫好一份「這是策略、這會賺錢」的通行證,守衛才肯放行。
但水調油彩太輕了。輕到守衛沒有攔它。便宜到不算投資,簡單到不算立志,隨手到不算野心。它就這樣溜了進來。我畫了六幅畫,然後發現,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,不為任何理由地想做一件事。
古人的顏料是拿命換的。研磨礦石,提煉毒物,一管群青貴過黃金。
他們的難,逼出了偉大。
而我的顏料,輕到我繞過了恐懼,敢伸出雙手。
兩種都是禮物,只是方向相反。
我以前一直以為自己需要的是「更努力」、「更有計劃」、「更想清楚」,原來都不是。我這輩子最大的敵人,從來不是難。難我是應付得來的,十二年設計生涯,什麼死線什麼刁鑽客戶我都熬過了。我的敵人是不敢。是那個在起點就把自己攔下來的守衛。
所以我感恩的,是這個時代造出了一些東西,輕得可以從守衛的腋下鑽過去,直接送到我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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