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unday, July 19, 2026

那一點灰

我畫了一隻生蠔。畫完之後,我看見其中一隻缺了綠豆大小的一點灰。

我盯著它。我知道那裡該有什麼,我甚至在腦裡看見自己怎麼補 ── 像 Photoshop 的 stamp,從旁邊取樣、點一下、蓋上去,乾淨無縫。我做了十二年設計,那個動作在我手裡比呼吸還熟。

我看了又放下。想去調那個灰,又停住。再看,再放下。

最後我沒有補。

我說不出理由。我只知道,補上去,那隻生蠔就沒有了。


顏料輕到我敢伸手

我最近常常感恩,感恩自己活在這個時代。

觸發點是水調油畫彩。它便宜、只需要水、不用松節油、不用通風的畫室、不用向任何人解釋為什麼突然要添置一堆專業裝備。它小到不構成一個「決定」。我就是買了,然後開始畫了。

後來我才明白,這件事的重點不是技術進步,而是它繞過了我的守衛。

我的守衛很盡忠職守。這些年來,每當我想開始什麼,它就出來盤問:你憑什麼?你準備好了嗎?你有資格嗎?失敗了怎麼辦?被人看見了怎麼辦?大部分念頭都在盤問中折返了。laser cutting、IP 插畫、圖樣設計…,每一次出發都要先寫好一份「這是策略、這會賺錢」的通行證,守衛才肯放行。

但水調油彩太輕了。輕到守衛沒有攔它。便宜到不算投資,簡單到不算立志,隨手到不算野心。它就這樣溜了進來。我畫了六幅畫,然後發現,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,不為任何理由地想做一件事。

古人的顏料是拿命換的。研磨礦石,提煉毒物,一管群青貴過黃金。

他們的難,逼出了偉大。
而我的顏料,輕到我繞過了恐懼,敢伸出雙手。

兩種都是禮物,只是方向相反。

我以前一直以為自己需要的是「更努力」、「更有計劃」、「更想清楚」,原來都不是。我這輩子最大的敵人,從來不是難。難我是應付得來的,十二年設計生涯,什麼死線什麼刁鑽客戶我都熬過了。我的敵人是不敢。是那個在起點就把自己攔下來的守衛。

所以我感恩的,是這個時代造出了一些東西,輕得可以從守衛的腋下鑽過去,直接送到我手上。

同一雙手

這星期,我的舊人生回來找了我兩次。

第一次是求救。舊客戶用 AI 生成的字體,像素怎麼調都調不高,最後還是要找回我這個真人。我打開好久沒碰的 Illustrator,手指還記得所有快捷鍵,一個小時,完成,收錢。八百港元不多,但那種熟悉感很奇妙 ── 在持續畫油畫的這一個月裡,突然做一件閉著眼都會做的事,像回到一間住過很多年的老房子,燈掣在哪裡,身體都知道。

第二次是告別。我看到新聞,榆林書店今年不能參加書展了,明年四月連門市也要結束。以前每年暑假,他們書展攤位的大小 layout 都由我負責。那是我日曆上的一個錨點:七月一到,就有一份熟悉的工作、一個信任我的老客戶、一筆穩袋的設計費。現在攤位沒有了,書店也快沒有了,我隔著整個時區看新聞,才知道自己的一部分也跟著結束了。

兩件事放在一起,很難不覺得諷刺。同一雙手,同一門手藝 ── 一邊有人急著找回來,證明它還值錢;另一邊,它棲身多年的世界正在一塊一塊地消失。原來「還有用」和「正在失去」可以同時成立。

我不太懂得為這種感覺命名。錢是小事,但又不完全是小事。那些年復一年排好的攤位,那些書,那個七月的香港,如今都成了「曾經存在過的東西」。而我人在英國的房間裡,畫布上是一個歪掉的咖啡壺,藏著一張小小的笑臉。

或者這就是答案了。舊的世界退潮,我沒辦法挽留,只能承認它結束了,然後繼續畫。歪掉了,仍然美好 ── 本來我是畫給別人看的,這星期才發現,原來也是畫給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