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unday, July 19, 2026

同一雙手

這星期,我的舊人生回來找了我兩次。

第一次是求救。舊客戶用 AI 生成的字體,像素怎麼調都調不高,最後還是要找回我這個真人。我打開好久沒碰的 Illustrator,手指還記得所有快捷鍵,一個小時,完成,收錢。八百港元不多,但那種熟悉感很奇妙 ── 在持續畫油畫的這一個月裡,突然做一件閉著眼都會做的事,像回到一間住過很多年的老房子,燈掣在哪裡,身體都知道。

第二次是告別。我看到新聞,榆林書店今年不能參加書展了,明年四月連門市也要結束。以前每年暑假,他們書展攤位的大小 layout 都由我負責。那是我日曆上的一個錨點:七月一到,就有一份熟悉的工作、一個信任我的老客戶、一筆穩袋的設計費。現在攤位沒有了,書店也快沒有了,我隔著整個時區看新聞,才知道自己的一部分也跟著結束了。

兩件事放在一起,很難不覺得諷刺。同一雙手,同一門手藝 ── 一邊有人急著找回來,證明它還值錢;另一邊,它棲身多年的世界正在一塊一塊地消失。原來「還有用」和「正在失去」可以同時成立。

我不太懂得為這種感覺命名。錢是小事,但又不完全是小事。那些年復一年排好的攤位,那些書,那個七月的香港,如今都成了「曾經存在過的東西」。而我人在英國的房間裡,畫布上是一個歪掉的咖啡壺,藏著一張小小的笑臉。

或者這就是答案了。舊的世界退潮,我沒辦法挽留,只能承認它結束了,然後繼續畫。歪掉了,仍然美好 ── 本來我是畫給別人看的,這星期才發現,原來也是畫給自己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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